錯過那艘船的港口

吉朗 (Geelong),維多利亞州 — 週日晚上在 Rydges 飯店讀,或週一早上出門走海濱前讀。

Geelong — Little Malop Street

吉朗 (Geelong),維多利亞州 — 週日晚上在 Rydges 飯店讀,或週一早上出門走海濱前讀。

明天下午四點十五分,妳會把行李放上計程車,往北開十分鐘,到一個叫科里歐碼頭 (Corio Quay) 的貨運碼頭,搭上開往塔斯馬尼亞的船。

這趟十分鐘的車程裡藏著一個笑話,這個笑話已經講了一百七十年。而吉朗,就是笑點所在。

在這一切之前:Corayo

在「吉朗」這個地名出現之前,這裡叫 Corayo,意思是這座海灣;住在這裡的是澳洲原住民瓦達烏隆族 (Wadawurrung),他們在這片海灣周圍生活了數萬年。

「Geelong」這個名字一般認為來自早期殖民者記錄下來的瓦達烏隆語 Djilang 或 Jillong,最常見的解釋是「陸地的舌頭」或「崖岸」。這個解釋很合理:整座城市就坐落在一塊低平、像舌頭一樣伸進淺海灣的土地上。

繞過城市南邊的巴文河 (Barwon River),是當年的食物櫃。每年秋天鰻魚會順流而下,瓦達烏隆族在河上設陷阱捕撈、煙燻保存,並趁著鰻魚洄游的季節與其他部族聚會交易。維多利亞州這一帶留下的石砌鰻魚陷阱,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古老的水利工程之一。

所以當妳站在東灘 (Eastern Beach) 看著一片平靜的灰色海面,覺得「風景不錯,但也就這樣」的時候,請記得:妳看的是別人家的廚房,而且這個家族已經在這裡開伙大約兩千個世代了。

一座差點成為墨爾本的城市

歐洲人在 1830 年代來到這裡。接下來大約二十年,吉朗非常有資格成為這塊殖民地上最重要的城市。

它的後方是西區 (Western District) 廣大的牧羊草原——也就是今天早上哥哥搭火車一路穿過的那片鄉野,經過漢密爾頓 (Hamilton)、坎珀當 (Camperdown)、科拉克 (Colac)。而 1851 年之後,它還有一個更厲害的條件:它是距離巴拉瑞特 (Ballarat) 金礦區最近的港口。

淘金客從這裡上岸,黃金從這裡運出。城市規模翻了三倍,蓋滿了藍岩石建築,並且對自己極度有信心。

然後,它輸了。

吉朗的海灣太淺,航道需要不斷疏浚,而殖民地政府一直不太願意出這筆錢。墨爾本有雅拉河、有鐵路、有議會、有銀行。到了 1860 年代,黃金的運輸路線已經轉移,這座一直自稱「The Pivot」(樞紐,意思是整個殖民地都繞著它轉)的城市,安靜地降級成了一座大型區域城市。

不過這個綽號倒是留了下來,帶著一種「我就是不改新聞稿」的固執。吉朗的澳式足球隊在變成「貓隊 (Cats)」之前,就叫做 Pivotonians。

一座把成長期都花在「拿第二名」上的城市,其實滿討人喜歡的。這讓吉朗變得務實,而不是浮誇。

羊毛,以及塔斯馬尼亞為什麼早就在這個故事裡

輸掉黃金之後,吉朗改做羊毛,而且規模大到今天很難想像。

莫拉布爾街 (Moorabool Street) 沿線蓋起了一棟棟巨大的藍岩羊毛倉庫,這裡的羊毛拍賣所訂出的價格,遠在英國約克郡和布拉福的紡織廠都要參考。直到今天,「Geelong lambswool」(吉朗羔羊毛)仍然是國外針織品型錄上的專有名詞——對一個已經幾十年沒賣過一包羊毛的城市來說,這是一種很奇妙的不朽。

其中一棟 1870 年代的藍岩倉庫,現在是國家羊毛博物館 (National Wool Museum),也就是明天行程裡「如果下雨就去」的那個選項。真的下雨就進去看看,因為它會讓這趟旅行的前後兩段串起來:當年經過吉朗交易的高級美麗諾羊毛,有很大一部分是從巴斯海峽對岸運來的,來自塔斯馬尼亞中部 (Midlands) 的牧場。

也就是說,星期五你們開車從朗塞斯頓 (Launceston) 往東海岸的那段路,當年在生產羊毛;而吉朗負責把它賣出去。行程的頭和尾,在你們出生之前就已經是生意夥伴了。

Geelong — Little Malop Street

Little Malop Street,今晚吃晚餐的地方。照片:Visit Geelong & The Bellarine。

製造業的一百年,以及它的結束

二十世紀讓吉朗變成一座工業城。

福特 (Ford) 1925 年在這裡設廠,生產引擎和車體將近一個世紀。1960 年代起,亨利角 (Point Henry) 有一座鋁冶煉廠。科里歐 (Corio) 蓋了一座煉油廠,而且到今天還在運作——明天搭計程車去碼頭的路上,妳會看到它的煙囪火光和儲油槽。用這種方式被送別,非常吉朗。

然後,這一切很快就結束了。鋁廠 2014 年關閉。福特在澳洲的製造業務(包含吉朗廠)2016 年全面停產。

一座城市在三年內被打擊兩次,通常撐不住,當時很多人以為這裡會就此空掉。

結果並沒有完全空掉。迪肯大學 (Deakin University) 填補了一部分缺口,這裡的碳纖維研究是世界級的;2017 年,吉朗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設計之都 (UNESCO City of Design),是澳洲第一座。

這樣的補償夠不夠,大概要看妳爸爸是不是在那間車廠上班。但這座城市還在,而且很明顯地正在努力。

彩繪木樁,與一座決定要惹人喜歡的城市

講到這裡,就要說明天你們真的會走過的東西了。

1990 年代中期,舊的雅拉街碼頭 (Yarra Street Pier) 被拆除時,市政府把老木樁留了下來,交給一位藝術家珍・米契爾 (Jan Mitchell)。她把這些木樁彩繪成一百多個吉朗歷史上的人物:泳裝女郎、市鎮樂隊、救生員、水手、足球員,還有幾位表情嚴肅的市長。

它們三三兩兩地立在海濱步道上,開朗得不像一般的公共藝術。

旁邊還有一座 1892 年的蒸汽旋轉木馬,全部手工雕刻,至今仍在玻璃亭裡轉動。再往前走,東灘 (Eastern Beach) 有 1930 年代的裝飾藝術風格海水浴場——弧形的混凝土步道和一座防鯊網圍起來的海泳池,荒廢數十年後在 1990 年代整修重開。

請注意這三樣東西的共同點:它們都是被保留下來、然後變得可愛的舊工作設施。碼頭木樁。遊樂場的旋轉木馬。市立游泳池。

這就是一座城市在「不再是運羊毛的港口」之後、開始希望「妳留下來過個週末」時,會蓋的東西。那些木樁不是歷史,而是一座城市對於「接下來要做什麼」所做的決定。

Geelong — bollards and the 1892 carousel

左:珍・米契爾的彩繪木樁。照片:Bernard Spragg,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右:1892 年的旋轉木馬。照片:sri_the_quack,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然後,船回來了

故事的結尾是這樣的。

幾十年來,開往塔斯馬尼亞的渡輪都是從墨爾本港的 Station Pier 出發——墨爾本的碼頭,墨爾本的海灣,完全符合十九世紀當年做的那個決定。

然後在 2022 年 10 月,塔斯馬尼亞精神號 (Spirit of Tasmania) 把整個航運業務搬到了吉朗。

所以,吉朗在 1850 年代吵輸掉的那艘船,現在從吉朗出發。曾經裝載西區羊毛運往英國的碼頭,現在裝載的是前往塔斯馬尼亞的旅客——明天晚上,就是你們。

這座城市錯過那艘船錯過了一個半世紀,然後那艘船自己開回來,停好了。

明天上船的時候值得想一想:你們不是從一座隨便的區域城市搭渡輪。你們是從一個等了一百七十年、就為了等這件事的港口出發。

明天走路時可以注意的事

  • 看木樁的時候:找找泳裝女郎和市鎮樂隊。珍・米契爾畫的是「人物」,不是「偉人」——這裡沒有人騎在馬上。
  • 在康寧漢碼頭 (Cunningham Pier):它 1850 年代最早叫「鐵路碼頭」,是為了運黃金和羊毛而蓋的。在上面吃午餐是很近代才有的想法。
  • 在東灘:那道混凝土弧線是 1930 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公共工程。有人的爺爺當年就是拿著一天幾先令的工錢,蓋了妳現在坐的地方。
  • 如果下雨進了羊毛博物館:找找塔斯馬尼亞的羊毛。旅程的第一天,其實講的是旅程最後一週的事。
  • 下午四點十五分的計程車上:右手邊那座煉油廠,是妳會看到的最後一塊「工業吉朗」;而妳要去的那個碼頭,是最新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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