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從荷伯特飛墨爾本，時刻表上是 85 分鐘。1835 年，創建墨爾本的那些人從塔斯馬尼亞渡過同一道海峽，花了好幾個星期；而荷伯特本身，是一群先試過菲利普港灣、後來放棄的人建立的。在蘇利文灣的最後一個早上、一趟飛機，還有一個晚上，走在用荷伯特人命名的街道上。
我們搭的澳洲航空（Qantas），時刻表上是 14:15 從荷伯特（Hobart）出發、15:40 抵達墨爾本（Melbourne），一共 85 分鐘。實際上晚了：FlightAware 的紀錄顯示，飛機 14:37 離開登機門，14:48 起飛，15:50 降落，15:58 停靠登機門。在空中大約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窗外。八天前，我們是反方向，坐塔斯馬尼亞精神號（Spirit of Tasmania）過夜渡海過去的：在椅子上的十一個小時。
1835 年，同一道海峽，讓創建墨爾本的人花了好幾個星期。這就是今天的主題：殖民時代的墨爾本，是在塔斯馬尼亞做出來的。那一年互相搶先趕到雅拉河（Yarra River）的兩批人，用《墨爾本百科》（Encyclopedia of Melbourne）的說法，都是從范迪門之地（Van Diemen's Land，塔斯馬尼亞的舊名）「過海峽來的人」（overstraiters），其中一批背後還有荷伯特的錢。而在那之前，人是反方向走的：荷伯特是 1804 年，由一群先試過菲利普港灣（Port Phillip）、後來放棄的人建立的。
所以今天，我們從荷伯特開始的地方出發，用一個下午飛過當年那些人渡海的路線，晚上走在用荷伯特人命名的街道上。
1. 蘇利文灣（Sullivans Cove）
紀念橋（Bridge of Remembrance），09:47。橋長 200 公尺，讓行人和單車騎士跨過塔斯曼公路（Tasman Highway），連起 Queens Domain 上的陣亡將士紀念碑（Cenotaph）和戰士紀念大道（Soldiers Memorial Avenue），2019 年啟用。
最後一個早上，先騎了一段 Lime 電動車（$1.65，9:40 到 9:54）。上面那張橋的照片拍於 09:47，大約是騎程的一半，所以我們大概是騎到紀念橋（Bridge of Remembrance）再騎回來。YHA Hobart Central 的退房時間是 10:00 前。走兩分鐘，在 Constitution Dock 對面，就是莫森小屋複製館（Mawson's Huts Replica Museum）：荷伯特的南極故事，寫在面向南方的城市裡。兩個人 $30；照片顯示，我們從 10:18 待到 10:34。
複製館裡，10:18：長桌上有留聲機和打字機，後面的床位上寫著名字縮寫和年份。
莫森的房間，和探險隊的攜帶式風琴。解說牌說，這台風琴 1909 年製造，星期六晚餐後會拿出來，為大家唱歌伴奏。
廚房的角落。澳洲南極局（Australian Antarctic Division）說，在丹尼森角（Cape Denison），這座爐子是「許多話題的中心」。
複製館牆上一張丹尼森角小屋的剖面圖，10:34。
外面這座碼頭，是蘇利文灣岸邊的一部分。而這個小灣，還有一個更早的故事，也是一群從別的地方來的人。
1803 年 10 月，大衛·柯林斯（David Collins）中校帶著 450 多人來到菲利普港灣，其中將近 300 人是囚犯，在索倫托（Sorrento）附近的 Sullivan Bay 紮營。結果行不通。維多利亞州立圖書館（State Library Victoria）說，他們「不知怎麼的，漏看了雅拉河的河口」，所以沒有淡水。1804 年初，柯林斯把整個聚落搬到德文特河（Derwent）。根據《澳洲人物傳記辭典》（Australian Dictionary of Biography），他在那裡「選定並命名了蘇利文灣」，作為荷伯特鎮（Hobart Town）的所在地。兩個地方，他都用同一個人命名：倫敦的一位次官，John Sullivan。
從索倫托過來的家庭裡，有一家姓福克納（Fawkner）。父親是囚犯；兒子約翰·帕斯科·福克納（John Pascoe Fawkner）從英格蘭出發時才十歲。人物傳記辭典說，他們在荷伯特「住在新聚落蘇利文灣一間簡陋的小屋裡」，常常缺糧；有一次壞血病流行，這個男孩的右腿好幾個月不能動。記住這個名字。
10:56，我們到了走路幾分鐘就到的塔斯馬尼亞博物館暨美術館（TMAG）。
自己做抽象畫：TMAG《Becoming Modern》展覽裡，一個空畫框和一盒毛氈色塊，10:56。
TMAG 的一個大廳，頭上是老屋頂的桁架，樓上的窗裡亮著玻璃和陶瓷。
搭機場巴士之前，大概是在去 Elizabeth Street 巴士站的路上，我們寄了三張明信片回台灣（$10.50）。
2. 八十五分鐘
SkyBus 機場巴士，兩個人 $45.60。然後咖啡、馬芬，上飛機。
起飛前，在荷伯特機場的咖啡和馬芬。
從飛機上看塔斯馬尼亞：海灣裡的鹽沼小島，後面是農地和低矮的山丘。
1835 年，這道海峽是這樣過的。
約翰·貝特曼（John Batman）是牧場主，牧場叫 Kingston，在朗塞斯頓（Launceston）附近的 Ben Lomond 山腳下。他背後有一個投資團，後來成了菲利普港協會（Port Phillip Association）：范迪門之地十五位有頭有臉的殖民者，其中包括荷伯特的銀行家 Charles Swanston 和荷伯特的律師 Joseph Gellibrand。1835 年 5 月 12 日，貝特曼搭 Rebecca 號從朗塞斯頓出發，29 日才進入菲利普港灣，花了十七天。
6 月 6 日，他帶回一份契約。用毛毯、斧頭、刀子、剪刀、鏡子、手帕、麵粉和襯衫，再加上每年一批同樣的東西當作「租金或貢品」，契約聲稱把未來墨爾本周圍大約 500,000 英畝的土地交給他；另一份契約，又聲稱拿到吉朗（Geelong）周圍的 100,000 英畝。契約上有八位庫林族（Kulin）長老的記號，但有些歷史學家懷疑，那些記號根本不是他們畫的。
這不是買賣，這一點應該說清楚。州立圖書館指出，對庫林族來說，土地不能買也不能賣；和貝特曼打交道的那些人，就算想賣，也沒有權力賣掉族人的土地。烏倫杰里族（Wurundjeri）當時可能把那些禮物理解成 tanderrum：一種讓外來者安全通過、使用這片土地的儀式，不是把土地給出去。威廉·巴克利（William Buckley）是 1803 年從柯林斯營地逃走的囚犯，之後一直和瓦瑟龍族（Wathaurong）生活在一起。他說這筆交易是「白人的又一個騙局」。
1835 年 8 月 26 日，伯克總督（Governor Bourke）宣布這份條約無效，那些殖民者都是非法入侵者。但這不是為了庫林族：王室的立場是，這片土地本來就是王室的。殖民者還是留了下來。到了 1836 年 6 月 1 日，已經有 177 個人、26,500 頭羊，住在庫林族的土地上。
據說，貝特曼在 1835 年 6 月 8 日寫下「這裡會是蓋村子的地方」。他當時到底在哪裡，到現在還有爭論；有些歷史學家認為，他其實是在 Maribyrnong 河上，不是雅拉河。
然後是福克納。當年蘇利文灣小屋裡的那個男孩，這時已經 42 歲，在朗塞斯頓開旅館，還創辦過《Launceston Advertiser》報紙。他買了一艘縱帆船 Enterprize 號，卻因為欠債離不開。根據人物傳記辭典，他假裝「嚴重暈船」回到港口，不讓同行的人知道真正的原因。Enterprize 號在 8 月 4 日丟下他出發，先看了西港（Western Port），再轉進菲利普港灣。船長 John Lancey 把船沿著雅拉河一路拉上去，到了靠近今天王后橋（Queens Bridge）的瀑布；8 月 30 日，停靠在現在海關大樓（Customs House）所在的那座小丘腳下。從塔斯馬尼亞到雅拉河，將近四個星期。
快降落時，窗外的墨爾本郊區：沿著小溪的高爾夫球場、運動場，還有一條藍色的跑道。
雅拉河上的貨櫃碼頭，後面是高速公路和賽馬場。1835 年 8 月，Enterprize 號就是沿著這條河被拉上去，一直到更上游的瀑布。
福克納 10 月 16 日帶著下一批貨跟上來：麵粉、磚頭、釘子、五匹馬、兩頭牛、琴酒和黑啤酒。到了 11 月 7 日，他在後來的 William Street 和 Flinders Lane 轉角蓋的草皮小屋，已經開成一間旅館。這個新城鎮，有一部分是用塔斯馬尼亞蓋起來的：貝特曼的「Mansion House」是一間泥屋，煙囪用的是從范迪門之地運來的磚；福克納的《Melbourne Advertiser》一開始是手寫的，直到印刷機和鉛字從塔斯馬尼亞運來。
3. 用荷伯特人命名的街道
我們在 Russell Street 上的 Space Hotel 辦好入住，就出門散步。
市中心熱鬧的人行道上，一位街頭粉彩畫家正在作畫。
黃昏的中國城（Chinatown）Little Bourke Street，18:37。中國城從 1850 年代的淘金熱開始，那是明天的故事。
Spring Street 上、Bourke Street 盡頭的維多利亞州議會大廈（Parliament House），入夜後打上藍光。它的柱廊在 1889 年完工。
費茲洛伊花園（Fitzroy Gardens）裡的庫克船長小屋（Cooks' Cottage），19:15，早就過了關門時間。庫克船長的父母 1755 年在約克郡蓋了這間屋子；後來它被一塊磚一塊磚運到墨爾本，1934 年 10 月在這裡重新開放。又一棟渡海而來的建築。
打上藍光的弗林德斯街車站（Flinders Street Station），19:36，從 Flinders Street 和 Swanston Street 路口的對面拍的。現在這棟建築在 1909 年年中大致完工。
就是在這個路口，今天的主題又回來了。1837 年，伯克總督把這個小鎮命名為墨爾本，而它棋盤式的街道上，留著荷伯特人的名字。《墨爾本百科》說，Swanston Street 的名字來自 Charles Swanston，就是菲利普港協會裡那位荷伯特銀行家。往北兩條街的 Collins Street，名字來自大衛·柯林斯：那個放棄了索倫托、然後建立荷伯特的人。人物傳記辭典還說，1838 年，貝特曼在 Swanston 和 Flinders 路口的西北角有一棟房子。
晚餐在 Shandong Mama（店名的意思就是「山東媽媽」），地址 7/200 Bourke St。Bourke Street 這個名字，來自的正是那位宣布條約無效的總督。餐廳說，他們要把山東沿海城市煙台（Yantai）的味道帶到墨爾本。
Shandong Mama 的水餃。
煎餃，配辣油。
還有麻婆豆腐。
再說一次這個主題
兩座城市，都是由從海峽另一邊過來的人開始的。荷伯特，始於那群放棄了菲利普港灣的人；殖民時代的墨爾本，始於范迪門之地的人、荷伯特的錢和塔斯馬尼亞的磚，蓋在一片從來沒有被賣掉的土地上。福克納小時候第一次渡過巴斯海峽（Bass Strait），是從菲利普港灣到德文特河；42 歲時再渡回來，1869 年在墨爾本過世。對我們來說，這道海峽只是時刻表上的 85 分鐘、實際在空中的一個小時，和一個靠窗的座位：回家的路。我回到維多利亞，妹妹明天晚上再從這裡飛回台灣。對福克納來說，那是回到菲利普港灣的路，回到他十歲時第一次上岸的地方。
該看的東西
- 從飛機上看雅拉河（快降落時）：貨櫃碼頭，還有 1835 年 8 月 Enterprize 號被拉上去的那條河。
- 離開荷伯特之前，看看蘇利文灣：Constitution Dock 就在柯林斯 1804 年選定的這個小灣上，對面是莫森小屋複製館。
- 路牌：Collins Street（荷伯特的創建者）、Swanston Street（一位荷伯特銀行家）、Bourke Street（宣布條約無效的總督）。
- 車站對面，Flinders 和 Swanston 路口的西北角：1838 年，貝特曼的房子就在這裡。
- Flinders Street 上的舊海關大樓（Old Customs House），現在是移民博物館（Immigration Museum）：1835 年 8 月 30 日，Enterprize 號就停在那座小丘的腳下。
- Little Bourke Street 上中國城的紅燈籠：淘金熱，還有黃金買下的東西。
簡短版
- 09:40–09:54 — 騎 Lime 電動車，$1.65：大概是騎到紀念橋（09:47，大約一半）再騎回來。10:00 前在 YHA Hobart Central 退房
- 10:18–10:34 — 莫森小屋複製館，兩人 $30
- 10:56 — TMAG，免費
- TMAG 之後 — 寄明信片回台灣，大概是在去巴士站的路上；搭 SkyBus 去機場，兩人 $45.60
- 14:15 — 澳洲航空飛墨爾本，時刻表 14:15 到 15:40。實際：14:37 離開登機門，14:48 起飛，15:50 降落，15:58 停靠登機門
- 晚上 — 在 Russell St 的 Space Hotel 入住。中國城 18:37、州議會大廈、庫克船長小屋 19:15、弗林德斯街車站 19:36
- 晚餐 — Shandong Mama，7/200 Bourke St：餃子和麻婆豆腐
今天的花費：SkyBus $45.60；Lime $1.65；莫森小屋 $30；明信片 $10.50；機場咖啡館 $22.31。
資料來源：《澳洲人物傳記辭典》（Australian Dictionary of Biography：John Batman、John Pascoe Fawkner、David Collins）；eMelbourne，墨爾本大學《墨爾本百科》（Foundation and Early History、Founding Myths、Batman's Treaties、Port Phillip Association、Collins Street、Street Names）；維多利亞州立圖書館（Victoria's early colonial history 年表、"Settlement at Sullivan Bay"、The Batman deed, Melbourne、Ergo：Batman's treaty，引用 William Buckley）；Wikipedia（Sullivans Cove、Collins settlement site、Constitution Dock、Immigration Museum, Melbourne）；Shandong Mama（關於我們、聯絡頁面）。時刻表上的航班時間來自澳洲航空的訂位；實際時間來自 FlightAware 對 9 月 29 日 QantasLink 1294 的紀錄（唯一一班預定 14:15 到 15:40 的澳洲航空航班）；照片說明來自當天的行程筆記（Tensile Design & Construct、Soldiers Memorial Avenue 和 ArchitectureAu；澳洲南極局；Tasmanian Times；Wikipedia）。